第 16 讲:不可能定理——Gibbard–Satterthwaite 与 Arrow

Machine Learning from Human Preferences · Lecture 16。个人学习讲义与配套实验,按主题整理并持续修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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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人整理的学习笔记,非官方讲义;课程来源与整理说明见课程介绍。配套示例未逐一运行验证。

本篇目录

对应:Stanford CS329H Fall 2026 Lecture 16(11/16 Impossibilities: Gibbard–Satterthwaite & Arrow)。依据教材第 5 章 5.2–5.5 节及相应幻灯片;Arrow 定理依据 Arrow(1951)与 Geanakoplos(2005)的简短证明;Gibbard–Satterthwaite 定理依据 Gibbard(1973)、Satterthwaite(1975);单峰偏好依据 Black(1948)、Moulin(1980);最大彩票依据 Fishburn(1984)、Brandl 等(2016);与 RLHF 的联系依据 Siththaranjan 等(2024)、Conitzer 等(2024)、Ge 等(2024)。 配套代码:code/lecture16/(只需要 numpy) 预计阅读时间:3 小时(含运行代码)


0. 本讲导航

0.1 学完本讲,你应该能够

  1. 说出相对多数、Borda、Copeland、排序复选(IRV)、Kemeny 五种投票规则的做法,举例说明同样的选票可以选出不同的赢家,说出每个规则在回答什么问题。
  2. 解释孔多塞悖论,说出它在随机偏好下有多常见、在什么结构的偏好下不会出现。
  3. 准确陈述 Arrow 定理(每条公理的意思),说出证明的思路;说出”两两多数决”和”Borda”各自放弃了哪条公理。
  4. 准确陈述 Gibbard–Satterthwaite 定理,举出”埋掉对手""投给折中候选”的操纵例子。
  5. 说出三条出路:限制偏好(单峰偏好、中位选民、中位数规则防操纵)、随机化(最大彩票)、基数效用;以及各自的代价。
  6. 把以上结论翻译到 RLHF:奖励模型隐含的投票规则是 Borda;它对候选池的组成、策略性标注员、比较的设计都敏感。

0.2 先修知识

知识点用在哪里最低要求
第 1 讲第 3 节孔多塞悖论的直觉
第 3 讲第 4 节多项 logit 的 IIA
第 9 讲第 7 节第 7 节BT / DPO = Borda、Nash 偏好学习
第 13 讲第 2 节第 6 节孔多塞、Borda、Copeland、冯·诺依曼赢家
第 15 讲第 6、7 节玻尔兹曼理性、尺度不可识别

0.3 本讲地图

第1节  第五单元:从一个人到很多人
第2节  投票规则:同样的选票,不同的赢家                 ← 代码 01 演示 1
第3节  孔多塞悖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← 代码 01 演示 2
第4节  Arrow 不可能定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← 代码 02 演示 1、2
第5节  Gibbard–Satterthwaite 定理:策略性投票           ← 代码 02 演示 3
第6节  出路:单峰偏好、随机化、基数效用;Sen 的悖论     ← 代码 03
第7节  RLHF 里的社会选择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← 代码 04
第8–12节 小结、与考核的关系、练习、延伸阅读、下一讲预告

0.4 关于数字

本讲的数字都来自配套代码的实际运行(随机种子固定,每个文件不超过 3 秒)。“公正文化”(每个人的排序完全随机)是社会选择理论里常用的”最坏情况”假设,真实偏好里悖论和操纵的机会通常少一些。理论结果(定理、极限概率)单独标出。


1. 第五单元:从一个人到很多人

前四个单元的问题都是关于”偏好”本身的:怎样建模(BT、随机效用)、怎样学习(最大似然、贝叶斯)、怎样收集(主动学习、老虎机)、学到的是不是真的偏好(风格、有限理性)。

第五单元问一个新的问题:很多人的偏好不一样时,系统应该按谁的来?

这不是一个假想的问题。一个语言模型要回答几亿人的问题,可这几亿人对”好的回答”的看法并不一致:有人喜欢简洁、有人喜欢详细;有人希望模型表达立场、有人希望它保持中立;对政治、宗教、文化的问题,看法更是千差万别。RLHF 把很多标注员的比较合成一个奖励模型、训练出一个策略——它在做的,正是社会选择理论研究了两百多年的事:把很多个排序合成一个决定。

社会选择理论的历史从一场争论开始:1770 年代,法国科学院的 Borda 提出按名次打分(Borda 计数),孔多塞(Condorcet)批评它,主张”一对一谁都能赢的候选才应该当选”,并发现了这样的候选可能不存在(孔多塞悖论)。1951 年,Arrow 证明了一个惊人的结论:不存在一个满足几条”显然合理”要求的规则。这一讲的主线就是这个不可能定理,以及它的”兄弟”Gibbard–Satterthwaite 定理(任何合理的规则都可以被策略性投票操纵)。

两个术语:

  • 社会福利函数(social welfare function):把所有人的排序合成一个社会的排序。Arrow 定理讲的是它。
  • 社会选择函数(social choice function):把所有人的排序合成一个赢家。Gibbard–Satterthwaite 定理讲的是它。

在 RLHF 里,奖励模型像一个社会福利函数(给所有回答一个排序),最终的策略像一个社会选择函数(对每个提示给出”那个”回答)。


2. 投票规则:同样的选票,不同的赢家

2.1 五个规则

每个投票者交一张完整的排序(“选票”)。m 个候选。

规则做法回答的问题
相对多数(plurality)只数第一名的票,最多者胜谁被最多人当作最爱?
Borda 计数排第 k 位(从 0 数)得 m − 1 − k 分谁的平均名次最好?
Copeland两两对决,赢的场数最多者胜谁一对一赢的对手最多?
排序复选(IRV;多席位叫 STV)反复淘汰第一名票最少的候选,把 TA 的票转给选票上的下一位,直到有人过半淘汰到最后谁剩下?
Kemeny找一个排序,让它和所有选票”两两判断的分歧”最少哪个排序最能代表所有人?

还有一个不是规则、而是一个”标准”的概念:

  • 孔多塞赢家:在两两对决里严格多数地战胜其他每一个候选。它可能不存在,存在时唯一。总是选中孔多塞赢家(如果存在)的规则叫”孔多塞一致”的规则:Copeland、Kemeny 是,相对多数、Borda、IRV 不是。

两个有用的等价说法(练习 1、2):

  • Borda 分数 = 这个候选在所有两两对决里赢得的票数之和。所以 Borda 只依赖于两两对决的票数矩阵 N。
  • Kemeny 排序是一个最大似然估计:如果每张选票都是”真实排序”加上独立的两两翻转噪声(Mallows 模型),最可能的真实排序就是 Kemeny 排序(Young 1988)。这正是孔多塞本人对投票的看法:选民在估计一个客观的”正确答案”(第 17 讲的陪审团定理)。

2.2 一个例子:四个规则,四个赢家

代码 01 的演示 1:19 位标注员给 4 个回答排序。

 7 人:B > C > D > A
 4 人:D > C > B > A
 6 人:A > D > C > B
 2 人:A > C > B > D

两两对决(行赢列的票数):

ABCD
A–888
B11–79
C1112–9
D111010–
规则计分赢家
相对多数A 8、B 7、C 0、D 4A
排序复选先淘汰 C(0 票),再淘汰 D(4 票,转给 B)B(11 : 8 胜 A)
BordaA 24、B 27、C 32、D 31C
CopelandA 0、B 1、C 2、D 3D
KemenyD > C > B > AD
孔多塞赢家D
  • A:第一名票最多(8 票),可 11 个人把 A 排在最后。
  • B:在 IRV 里,A 的对手们的票最后都流向了 B。
  • C:没有人把 C 排第一,但所有人都把它排在第二或第三——“大家都能接受”。可它恰恰是 IRV 第一个淘汰的。
  • D:一对一赢了每一个对手(对 A 11 : 8、对 B 10 : 9、对 C 10 : 9)。

这个例子是用一个小搜索找出来的,在随机的选票里不那么极端。但它说明了一件事:“大家最喜欢哪个”不是一个有唯一答案的问题。每个规则都对”最好”有一个合理的定义,这些定义可以全部不一样。第 13 讲在偏好矩阵上看到过同样的现象;这里是在完整的排序上。

2.3 规则的性质

性质意思相对多数BordaCopelandIRVKemeny
孔多塞一致有孔多塞赢家时一定选它✗✗✓✗✓
单调多给赢家一些支持,TA 不会因此落选✓✓✓✗✓
克隆独立加入一个和某候选几乎一样的”克隆”,不改变其他人的输赢✗(分票)✗(抱团)✗✓✗
计算简单✓✓✓✓✗(NP 难)

两个值得记住的”毛病”:

  • IRV 不单调(练习 4):39 人 A > B > C、35 人 B > C > A、26 人 C > A > B 时 A 当选;如果 10 个 B > C > A 的人改成 A > B > C(更支持 A),第一轮淘汰的就变成了 B,B 的票转给 C,C 以 51 : 49 当选。A 因为得到更多支持而落选。
  • Kemeny 计算困难:一般情况下找 Kemeny 排序是 NP 难的(Bartholdi、Tovey、Trick 1989)。代码里枚举 m! 个排序,只适合 m ≤ 7。

3. 孔多塞悖论

3.1 三个人就够了

投票者 1:A > B > C
投票者 2:B > C > A
投票者 3:C > A > B

A 对 B:投票者 1、3 更喜欢 A,2 : 1。B 对 C:投票者 1、2,2 : 1。C 对 A:投票者 2、3,2 : 1。

多数人更喜欢 A 胜过 B、B 胜过 C、C 胜过 A——群体的偏好成了一个环。每个人的偏好都是可传递的,合起来却不是。没有孔多塞赢家:无论选谁,都有另一个候选被多数人更喜欢。

3.2 有多常见?

代码 01 的演示 2:在公正文化下(每个人的排序完全随机),没有孔多塞赢家的比例:

n = 3n = 11n = 101n → ∞(理论)
m = 30.0530.0820.0890.088
m = 40.1140.1630.1750.175
m = 50.1660.2200.2540.251

候选越多,悖论越常见。m = 3、n → ∞ 的极限 8.77% 是 Guilbaud(1952)算出来的;n = 3 时理论值是 1/18 ≈ 0.056(练习 3)。

有孔多塞赢家时,各规则选中它的比例(“孔多塞效率”,n = 11、m = 4):相对多数 0.719、Borda 0.874、排序复选 0.920、Copeland 和 Kemeny 按定义是 1。

这对偏好学习意味着什么? 第 1 讲已经说过:混合人群的偏好可以不可传递,任何单一的分数(包括 BT 的分数、奖励模型的输出)都无法表示它。第 9 讲的 Nash 偏好学习、第 13 讲的冯·诺依曼赢家是”偏好成环时怎么办”的一种回答;这一讲第 6 节会看到它就是社会选择里的”最大彩票”。

公正文化是最坏情况。真实的偏好通常有结构——大家都同意某个回答明显更好时,不会成环。但在”品味”类的问题上(风格、语气、幽默、立场),偏好可以非常分散。


4. Arrow 不可能定理

4.1 我们想要什么

我们想要一个社会福利函数 F:输入所有人的排序,输出一个社会的排序。Arrow 列出了几条看起来非常温和的要求:

  1. 无限制定义域(U):对任何可能的选票组合都要给出结果。
  2. 社会的结果是一个排序(T):完整、可传递。
  3. 弱帕累托(P):如果每个人都认为 x 比 y 好,社会也认为 x 比 y 好。
  4. 无关选项的独立性(IIA):社会对 x、y 的先后,只取决于每个人对 x、y 的先后。别的候选怎么排,不影响 x 和 y 的相对地位。
  5. 非独裁(D):不存在一个人,TA 的排序总是等于社会的排序。

Arrow 定理(1951):候选至少 3 个时,不存在同时满足 U、T、P、IIA、D 的社会福利函数。等价地说:满足 U、T、P、IIA 的规则只能是独裁。

4.2 IIA 为什么重要,又为什么难

IIA 是五条里最”强”的,也是大多数规则违反的那一条。代码 02 的演示 1 给出两个违反 IIA 的例子:

相对多数的搅局者:100 个投票者,45 人 C > A > B、40 人 A > B > C、15 人 B > A > C。B 参选时,第一名票数 C 45、A 40、B 15,C 当选;B 退出,B 的支持者转向 A,A 以 55 : 45 当选。B 没有任何希望赢,但它的存在决定了 A 和 C 谁赢。

Borda:3 人 A > B > C、2 人 B > C > A。三个候选时,Borda 分数 A 6、B 7、C 2,B 排在 A 前面;去掉垫底的 C,A 以 3 : 2 排在 B 前面。没有一个人改变了对 A、B 的看法。

为什么想要 IIA?因为没有它,结论可以被”议程”操纵:往候选池里加一个无关的选项、或者拿掉一个,就能改变两个主要候选的先后。第 3 讲的多项 logit 也有一个 IIA,意思相近:A 和 B 的相对地位不应该取决于第三个选项。

为什么难?因为 IIA 要求社会对 x、y 的判断只能用”每个人认为 x 好还是 y 好”这一位信息——不能用名次的差距(Borda 用了),不能用”谁是第一”(相对多数用了)。只用这一位信息的、最自然的规则是两两多数决:x 和 y 谁排前面,看多数人怎么认为。它满足 P、IIA、D——可它违反 T:结果可能成环(孔多塞悖论)。

4.3 实验版的 Arrow 定理

代码 02 的演示 2:5 个投票者、4 个候选、2000 个随机选票组合,检查五个排序规则各违反了哪条公理(IIA:保持每个人对 x、y 的先后不变、随机重排其他候选,看社会对 x、y 的先后变不变):

规则违反帕累托违反 IIA 的比例独裁?总是排序?
相对多数排序9 / 7310.309否是
Borda 排序0 / 7310.160否是
Copeland 排序0 / 7310.093否是
Kemeny 排序0 / 7310.052否是
独裁(投票者 1)0 / 7310是是
两两多数决0 / 7310否否(22% 成环)

每一行都”缺”了点什么,只有独裁满足帕累托 + IIA + 总是排序。越接近两两多数的规则(Kemeny、Copeland),违反 IIA 越少——但只要它们输出一个排序,就不可能完全不违反。

相对多数违反帕累托的 9 次都来自平局:两个候选都没有第一名票时按编号排,可能把人人都认为更差的排在前面。

模拟只是统计,不是证明。下面是证明的思路。

4.4 证明的思路

这里沿用 Geanakoplos(2005)“三个简短证明”里的第一个,分三步。假设 F 满足 U、T、P、IIA。

第一步(极端引理):如果每个人都把某个候选 b 排在最前或最后(每个人可以不同),那么社会也一定把 b 排在最前或最后。

理由:假设社会把 b 排在中间:存在 a、c 使得社会认为 a ≻ b ≻ c。现在让每个人都把 c 挪到 a 前面(不动 b——这总是可以的,因为 b 在每个人那里都是最前或最后,挪动 a、c 不改变任何人对”a 和 b""b 和 c”的先后)。由 IIA,社会仍然认为 a ≻ b、b ≻ c,由可传递性 a ≻ c;可由帕累托,社会应该认为 c ≻ a。矛盾。

第二步(关键人物):从”每个人都把 b 排在最后”开始,此时社会把 b 排在最后(帕累托)。按顺序让投票者 1、2、3、……一个一个把 b 挪到最前。到最后一个人挪完时,社会把 b 排在最前(帕累托)。由第一步,社会的 b 只能在”最后”和”最前”之间跳——所以存在某个投票者 n*,TA 一挪,社会的 b 就从最后跳到了最前。n* 叫做关键人物(pivotal voter)。

第三步(关键人物就是独裁者):对任何不包含 b 的一对 a、c,可以证明社会对 a、c 的先后总是跟着 n*(构造一个选票组合,让 n* 认为 a ≻ b ≻ c,其他人随意,然后用 IIA 和第二步的关键性推出社会 a ≻ c)。再对每个候选重复这个论证,可以证明这些关键人物是同一个人,并且 TA 对包含 b 的对也有决定权。所以 n* 是独裁者。

证明里真正”出力”的是 IIA:它让我们可以只改动部分候选的位置,而保证社会对另一些对的判断不变。这也是为什么出路大多是”放弃 IIA”或”限制定义域 U”。

4.5 怎么读这个定理

Arrow 定理不是说”民主不可能”或”投票没有意义”。它说的是:任何聚合规则都要放弃某条看起来合理的要求。选择规则,就是选择放弃哪一条:

  • 放弃 T(允许结果成环):两两多数决。
  • 放弃 IIA:Borda、Kemeny、Copeland、IRV……几乎所有实际使用的规则。
  • 放弃 U(只处理某些形状的偏好):单峰偏好下的中位数规则(第 6.1 节)。
  • 放弃”只用排序”:允许基数的效用、允许人和人之间比较强度(第 6.3 节)。
  • 放弃”确定性”:随机化的规则(第 6.2 节)。

【偏好学习联系】 奖励模型(BT 拟合)是一个社会福利函数:输入所有标注员的比较,输出所有回答的一个排序(分数)。第 9 讲看到它在每对等量比较时等于 Borda——所以它放弃的是 IIA。第 7 节会看到 IIA 被违反在 RLHF 里的具体样子。


5. Gibbard–Satterthwaite 定理:策略性投票

5.1 定理

Arrow 定理假设大家都诚实地交出自己的排序。可如果说谎能得到更好的结果呢?

Gibbard–Satterthwaite 定理(Gibbard 1973;Satterthwaite 1975):候选至少 3 个时,任何满足”每个候选都有可能赢”(满射)的确定性社会选择函数,要么是独裁,要么可被操纵:存在某个选票组合和某个投票者,TA 谎报自己的排序能得到(按真实偏好)更好的结果。

证明的思路:从一个”防操纵 + 满射”的社会选择函数出发,可以构造一个满足 Arrow 条件的社会福利函数,于是由 Arrow 定理它是独裁的。两个定理是同一个现象的两面。

5.2 两种常见的操纵

  • 折中(compromising):把一个”有希望赢的、还能接受的”候选提到第一位,放弃自己真正的最爱。相对多数下最常见:“不要浪费选票”。
  • 埋葬(burying):把最大的对手压到最后。Borda 下最有效:对手每下降一位就少一分。

代码 02 的演示 3:7 个投票者、4 个候选、300 个随机选票组合,暴力搜索”有没有一个人,换一张选票就能得到更好的结果”:

规则能被一个人操纵的选票组合比例
相对多数0.410
Borda0.437
Copeland0.280
排序复选(IRV)0.207
Kemeny0.273
独裁0

一个 Borda 的例子:投票者 1 的真实偏好 C > A > D > B,诚实投票时 A 当选;改投 C > B > A > D——把对手 A 从第二位压到第三位,把没希望的 B 从最后抬到第二位——C 就当选了。

排序复选最难被一个人操纵,这和更大规模的模拟研究一致(Green-Armytage、Tideman、Cosman 2016)。

5.3 防线

定理说操纵总是可能的,但不是每次都容易或有效:

  • 人数:n 越大,一个人能改变结果的情况越少(比例随 n 下降)。
  • 信息:操纵需要知道别人怎么投。
  • 计算:对某些规则,找出一个成功的操纵是 NP 难的(Bartholdi、Tovey、Trick 1989 的二阶 Copeland;Bartholdi & Orlin 1991 的 STV)。不过”最坏情况难”不等于”通常难”,这道防线在实践中并不可靠(Faliszewski & Procaccia 2010 的综述)。
  • 随机化:Gibbard(1977)把定理推广到随机化的规则:防操纵的规则只能是”随机独裁”(随机挑一个人,按 TA 的最爱)及其和”两两之间的规则”的混合。随机独裁防操纵,但它几乎不做”聚合”。

【偏好学习联系】 在 RLHF 里,“一个投票者”可能是一个标注了几千条数据的标注员,或者一群立场一致的人。如果标注员知道自己的标注会怎样影响模型,就有动机策略性地标注。代码 04 的演示 2 会看到:30% 的标注员把一个回答”埋”到最后,就能换掉奖励模型的第一名。


6. 出路:单峰偏好、随机化、基数效用

6.1 单峰偏好与中位选民

单峰偏好(Black 1948):候选可以排在一条线上(例如”左—中—右”、价格”低—高”、回答”简洁—详细”),每个人有一个最喜欢的位置,离它越远越不喜欢。

中位选民定理:偏好是单峰的、投票者人数为奇数时,孔多塞赢家总存在,就是”中位选民”(理想位置排在正中间的人)最喜欢的候选(练习 5)。

直觉:拿中位选民的最爱 x 和任何一个对手 y 比。设 y 在 x 的右边。中位选民更喜欢 x;所有理想位置在中位选民左边的人离 y 更远,也更喜欢 x。这些人(中位选民加上 TA 左边的所有人)超过了一半。

代码 03 的演示 1:101 个投票者、5 个候选、2000 次:

偏好的结构有孔多塞赢家的比例孔多塞赢家 = 中位选民的最爱
一维(单峰)1.0001.000
二维0.989—
公正文化0.762—

二维时孔多塞赢家通常存在,但不再总是存在:多维的偏好可以成环(McKelvey 1976 证明,二维以上,多数决的”议程”几乎可以从任何候选走到任何候选)。

中间派被挤压:即使有孔多塞赢家,相对多数和 IRV 也常常选不中它。代码 03 的演示 2:

35 人:A > B > C      16 人:B > A > C      16 人:B > C > A      33 人:C > B > A

中间的 B 是孔多塞赢家(对 A 65 : 35、对 C 67 : 33),可第一名票最少(32 票)。相对多数选 A;IRV 第一轮就淘汰了 B,最后也选 A。Borda、Copeland、Kemeny 选 B。在随机的一维选票里,选中中位选民最爱的比例:相对多数 0.365、IRV 0.550、Borda 0.775、Copeland 和 Kemeny 1.000。

防操纵:在一条线上选一个点(例如”回答应该多长”、“语气应该多正式”)时,中位数规则——每人报一个理想点,取中位数——不能被操纵(Moulin 1980)。代码 03 的演示 3:7 个人、500 次实验,每人试 101 种谎报:

规则能通过谎报获益的人的比例
中位数0.000
平均数1.000

理想点在中位数左边的人,往左报不改变中位数,往右报把中位数推得更远。平均数规则下人人都想夸大:理想点比平均数大的人就往大里报。这是 Gibbard–Satterthwaite 的出路:限制偏好的形状,规则就能防操纵。

代价:中位数忽略了强度——“我只想稍微长一点”和”我非常想要长的”一样。而真实的偏好很少只有一个维度。

6.2 随机化:最大彩票

没有孔多塞赢家时,无论选谁,都有一个候选被多数人更喜欢。确定性的规则无法摆脱这一点。随机化可以:

最大彩票(Kreweras 1965;Fishburn 1984):一个候选的概率分布 p,使得对任何单个候选 b,按 p 随机抽出的候选”在期望上”不输给 b:

∑ap(a) (N[a,b]−N[b,a])≥0对所有 b\sum_a p(a)\,\big(N[a, b] - N[b, a]\big) \ge 0 \qquad \text{对所有 } b

它是以多数优势矩阵 M=N−N⊤M = N - N^\top 为收益的对称零和博弈的 Nash 均衡——正是第 9 讲的 Nash 偏好学习、第 13 讲的冯·诺依曼赢家。

代码 03 的演示 4:三个人偏好成环时,最大彩票是 A、B、C 各 1/3。一个没有孔多塞赢家的随机例子(11 人、5 个候选)里,最大彩票是 B 0.2、C 0.2、D 0.6——支撑集是一个环:B 胜 D、D 胜 C、C 胜 B。五个确定性规则没有一个选 D,相对多数、Borda、IRV、Kemeny 都选了 C,可 C 一对一输给了 D 和 E。

最大彩票的性质:总存在;有孔多塞赢家时就是”只选它”;对克隆稳健(Brandl、Brandt、Seedig 2016 证明它是唯一同时满足”人群一致性”和”组合一致性”的规则)。代价:结果是随机的。在选举里这很难被接受;对语言模型来说,“随机地给出几种风格的回答”反倒可以很自然。它也不能完全防操纵(Gibbard 1977)。

6.3 基数效用与人际比较

Arrow 定理的框架只用排序:只知道每个人认为 x 比 y 好,不知道好多少。如果我们知道每个人的效用(基数的),并且愿意在人和人之间比较效用,就可以用:

  • 功利主义:选总效用最大的(Harsanyi 1955 给出了一个公理化的辩护)。
  • 平等主义 / 最大最小:选”最差的人”效用最高的(Rawls)。
  • Nash 社会福利:选效用乘积最大的。

这些规则不受 Arrow 定理的约束——但前提是”人和人之间的效用可以比较”。第 15 讲看到,从行为学到的效用只确定到尺度(β × θ):一个”很随机的人”和一个”不太在乎的人”看起来一样。人际比较需要一个额外的、规范性的选择(例如”每个人的效用都缩放到 [0, 1]”),不同的选择给出不同的结论。第 17 讲会讨论”按群体的最大最小”这类公平的聚合。

6.4 Sen 的自由主义悖论

Sen(1970)给出了另一个不可能定理,和内容审核直接相关。

两个人:一个保守的人(P)和一个开放的人(L)。一本有争议的书,三种结果:P 读(p)、L 读(l)、没人读(o)。

  • P 的偏好:o ≻ p ≻ l(最好没人读;非要有人读,那就自己读,别让 L 被”带坏”)。
  • L 的偏好:p ≻ l ≻ o(希望 P 读一读开开眼界;自己读也好过没人读)。

最小自由主义:每个人对”只关乎自己”的事有决定权。P 决定自己读不读:在 p 和 o 之间,P 选 o,所以 o ≻ p。L 决定自己读不读:在 l 和 o 之间,L 选 l,所以 l ≻ o。帕累托:两人都认为 p ≻ l。于是 l ≻ o ≻ p ≻ l:成环。

问题出在”多管闲事的偏好”(nosy preferences):P 关心 L 读什么,L 关心 P 读什么。在内容审核和推荐里,这种偏好很常见:有人希望别人看不到某些内容,有人希望别人看到某些内容。如果把这些偏好和”我自己想看什么”一样对待,个人自主和帕累托就会冲突。很多平台的做法是:对”只关乎自己”的选择(我看什么)尊重个人;对有外部影响的内容(例如伤害他人)另设规则。这是一个价值选择,不是一个技术问题。


7. RLHF 里的社会选择

7.1 奖励模型的投票规则是 Borda

第 9 讲证明过:所有回答对都被等量比较时,BT 在混合人群数据上的最大似然排序就是 Borda 排序(Siththaranjan、Laidlaw、Hadfield-Menell 2024)。DPO 的隐式奖励就是 BT 分数。所以,用 BT / DPO 训练混合人群的数据,你已经选择了 Borda 计数——以及 Borda 的所有毛病。代码 04 演示其中三个。

7.2 候选池的组成:克隆

代码 04 的演示 1:65% 的人 A > B > C(效用 4、2、0),35% 的人 B > C > A(效用 4、2、1.5)。A 是一个”有个性”的回答,B 是一个稳妥的好回答,C 是一个平庸的模板式回答。往候选池里加”克隆”(每个人给它的效用都比原回答低 0.1):

候选池BT 分数 ABBT 的第一名P(A ≻ B)多数决的第一名
A、B、C0.590.45A0.599A
+ 1 个 B 的克隆0.570.38A0.599A
+ 2 个 B 的克隆0.560.33A0.599A
+ 1 个 C 的克隆0.780.81B0.599A
+ 2 个 C 的克隆0.891.04B0.599A
+ 3 个 C 的克隆0.961.19B0.599A

加一个平庸回答的克隆,BT 的第一名就从 A 变成了 B,虽然”A 对 B”的偏好(0.599)一点没变。原因:B 对 C 几乎人人都赢(0.881),A 对 C 只赢 0.771(35% 的人觉得 A 还不如模板)。每多一个”C”,B 就比 A 多拿约 0.11 的”胜场”。

一个和最初设计不一样的地方:本来想演示的是”加 B 的克隆让 B 上升”——这是确定性排序下 Borda 的”抱团”效应:克隆排在原回答紧后面,原回答对它们总是赢。可在带噪声的比较里,B 对自己的克隆只是五五开,加 B 的克隆反而帮了 A(A 对 B 的克隆赢约 60%)。两个方向都说明同一件事:BT / Borda 的排序取决于候选池里还有谁。

对 RLHF:比较用的回答从策略里采样,相似的回答成群出现。哪类回答在候选池里多,就会改变奖励模型对其他回答的排序。多数决(Copeland)不受影响。

7.3 策略性标注员

代码 04 的演示 2:多数群体 X 是 A > B > C > D,少数群体 Y 是 B > A > C > D(效用都是 6、4、2、0)。策略性的 Y 标注员只要比较里有 A,就当作 A 的效用是 −2(“埋”到最后):

Y 的比例Y 里策略性的比例BT 分数 ABBT 的第一名多数决的第一名
0.20 / 0.5 / 12.35 / 1.61 / 1.151.36 / 1.08 / 0.96A / A / AA
0.30 / 0.5 / 12.14 / 1.22 / 0.711.51 / 1.14 / 1.02A / A / BA
0.40 / 0.5 / 11.96 / 0.91 / 0.341.65 / 1.22 / 1.11A / B / BA

Y 占 30% 且全部埋 A,或占 40% 且一半埋 A,就能把 B 送上第一。埋 A 不改变”A 对 B”的比较(Y 本来就更喜欢 B),改变的是”A 对 C、A 对 D”——这是谎话,但它降低了 A 的平均胜率。多数决在这里不受影响(A 对 C、D 仍有 X 的多数支持);但 Gibbard–Satterthwaite 说多数决也有别的操纵方式。

缓解:标注员多样化、限制单个标注员的影响、检测异常一致的标注模式(第 17 讲的标注员模型)、用对这类操纵不那么敏感的聚合方式。

7.4 比较的设计

代码 04 的演示 3:60% 的人 A > B > C > D(效用 6、4、2、0),40% 的人 B > C > D > A(非常不喜欢 A)。A 是孔多塞赢家(但都只是略胜:对 B 只有 0.529),B 的 Borda 分数最高(大胜 C、D)。把一部分比较集中在 A、B 这一对上:

A–B 这一对的比例BT 分数 ABBT 的第一名
0.17(均匀)0.341.03B
0.400.560.78B
0.600.650.69B
0.800.700.64A
0.950.720.62A

均匀比较时 BT 选 B(Borda);比较越集中在 A、B 上,BT 越接近”只拟合 P(A ≻ B)“,最后选 A(多数决)。

为什么分配方式会改变结论?如果人群只有一种偏好(P 是 BT 形式),无论怎样分配比较,最大似然都恢复同样的分数(练习 7)。可混合人群的偏好不是 BT 形式:模型是错的,“错在哪里”取决于数据在哪里。主动学习(第 7、10 讲)常把比较集中在”难分的对”上——它不只是更省标注,还悄悄改变了聚合规则。

7.5 怎么办

社会选择理论给 RLHF 的建议,近两年被几篇论文系统地提了出来:

  • 说清楚用的是什么规则。Conitzer 等(2024)的立场文章认为,RLHF 应该明确地把社会选择的考虑纳入设计:谁来标注、怎样聚合、怎样处理分歧。
  • 检查公理。Ge 等(2024)证明,在奖励是特征的线性函数时,常用的 BT 最大似然聚合可以违反帕累托最优、“两两多数一致性”这类基本公理,并提出了满足它们的替代规则。
  • 保留分歧,而不是平均掉。分布式偏好学习(Siththaranjan 等 2024)估计”不同人的偏好的分布”,而不是一个平均的分数;多元对齐(第 17 讲)为不同的人群给出不同的回答。
  • 随机化。偏好成环时,Nash 偏好学习(第 9 讲)给出最大彩票式的混合策略。
  • 把规则当作价值选择来讨论。Borda 奖励”大家都能接受”,多数决奖励”多数人更喜欢”,最大最小保护”最差的群体”。没有一个”技术上正确”的选择。

8. 小结

  1. 投票规则:相对多数、Borda、Copeland、IRV、Kemeny 回答不同的问题;同样的选票可以选出四个不同的赢家。
  2. 孔多塞悖论:多数关系可以成环;公正文化下,m = 3 时约 9%、m = 5 时约 25% 的选票组合没有孔多塞赢家。
  3. Arrow 定理:候选至少 3 个时,满足无限制定义域、可传递、帕累托、IIA 的社会福利函数只能是独裁。几乎所有规则放弃的是 IIA;两两多数决放弃的是可传递。
  4. Gibbard–Satterthwaite 定理:任何满射、非独裁的确定性规则都可被操纵(埋葬、折中)。模拟里一个人能操纵 21%~44% 的随机选票组合。
  5. 出路:单峰偏好下孔多塞赢家总存在、中位数规则防操纵;最大彩票总不输给任何候选;基数效用需要人际比较。每条出路都有代价。
  6. Sen 的悖论:多管闲事的偏好让个人自主和帕累托冲突,和内容审核直接相关。
  7. RLHF:奖励模型 ≈ Borda。它的排序取决于候选池里还有谁(克隆)、可以被策略性标注员改变、取决于比较怎样分配。聚合规则是一个价值选择,应该明确地做。

9. 与测验、口试和项目的关系

  • 测验与口试可能会问:给一组选票,算出相对多数、Borda、Copeland、IRV 的赢家和孔多塞赢家;举一个孔多塞悖论的例子;陈述 Arrow 定理和每条公理;为什么两两多数决不违反 IIA,代价是什么;陈述 Gibbard–Satterthwaite 定理,举一个 Borda 的埋葬操纵;中位选民定理的证明;为什么中位数规则防操纵、平均数不防;最大彩票的定义;Sen 的悖论;为什么 BT 奖励模型等于 Borda,以及这带来的三个问题。
  • 期末项目:如果你的项目聚合了多个标注员的偏好,在预分析计划里写明:(1) 你的聚合规则在社会选择意义上是什么(BT ≈ Borda?多数决?);(2) 比较是怎样分配的,换一种分配结论会不会变;(3) 有没有检查不同人群的偏好是否一致(如果不一致,报告分人群的结果)。

10. 练习

练习 1(Borda = 两两胜票之和)。证明:候选 a 的 Borda 分数 = ∑b≠aN[a,b]\sum_{b \ne a} N[a, b]。

参考答案

对每个投票者 v:a 排在第 k 位(从 0 数)时,排在 a 后面的候选恰好有 m − 1 − k 个,也就是 v 在 m − 1 − k 场两两对决里支持 a。所以 v 给 a 的 Borda 分数 = v 支持 a 的两两对决数。对所有投票者求和,左边是 Borda 分数,右边是 ∑bN[a,b]\sum_b N[a, b]。代码 voting_tools.py 的自检里有这个等式的检查。

练习 2(Kemeny 是孔多塞一致的)。证明:存在孔多塞赢家 c 时,Kemeny 排序的第一名一定是 c。

参考答案

设一个排序 σ 的第一名不是 c。把 c 和紧排在它前面的候选 x 对调:只改变了”c 和 x”这一对的先后,Kemeny 得分的变化是 N[c,x]−N[x,c]>0N[c, x] - N[x, c] > 0(c 是孔多塞赢家,严格多数胜 x)。所以 σ 不是最优的。反复对调,c 会一直往前移,直到第一名。因此最优排序的第一名是 c。

练习 3(三个人的孔多塞悖论)。三个投票者、三个候选,每人独立等概率地取 6 个排序之一。证明没有孔多塞赢家的概率是 1/18。

参考答案

三个候选、三个人(奇数,没有平局)时,没有孔多塞赢家 ⇔ 多数关系成环。只有两个环:A→B→C→A 和 A→C→B→A。多数关系是 A→B→C→A,需要每对的多数都对,可以验证这只在三个人的排序恰好是 {A>B>C, B>C>A, C>A>B} 的一个排列时发生(三个排序各被一个人选)。这样的选票组合有 3! = 6 个;另一个环也是 6 个。总共 12 个,占 63=2166^3 = 216 个中的 12/216=1/1812/216 = 1/18。代码 01 的模拟是 0.053。

练习 4(IRV 不单调)。验证正文 2.3 节的例子:39 人 A > B > C、35 人 B > C > A、26 人 C > A > B 时 IRV 选 A;10 个 B > C > A 的人改成 A > B > C 后,IRV 选 C。

参考答案

原来:第一名票 A 39、B 35、C 26,淘汰 C,C 的 26 票转给 A,A 65 : 35 当选。 改变后:A 49、B 25、C 26,淘汰 B,B 剩下的 25 票(B > C > A)转给 C,C 51 : 49 当选。 10 个人把 A 从最后提到第一,A 反而落选了。原因:A 的支持增加,改变了”谁先被淘汰”,而 C 对 A 一对一其实是赢的(C 对 A:35 + 26 = 61 : 39)。

练习 5(中位选民定理)。设偏好是一维单峰的、n 为奇数,每个人按”离自己的理想点的距离”排序候选。证明中位选民最喜欢的候选 x 是孔多塞赢家。

参考答案

设中位选民的理想点是 tmt_m,x 是离 tmt_m 最近的候选。任取一个对手 y,不妨设 y 在 x 的右边(y>xy > x)。

  • 考虑 x 和 y 的中点 h=(x+y)/2h = (x + y)/2。一个理想点为 t 的人离 x 比离 y 近 ⇔ t<ht < h。中位选民更喜欢 x(x 是 TA 的最爱),所以 tm<ht_m < h。于是所有理想点 t≤tmt \le t_m 的人都有 t<ht < h,都更喜欢 x。
  • 这样的人至少有 (n+1)/2(n + 1)/2 个(中位选民和 TA 左边的所有人),超过一半。

y 在 x 左边时对称。所以 x 一对一战胜任何对手。

练习 6(平均数规则的最佳谎报)。n 个人报告理想点 ri∈[0,1]r_i \in [0, 1],结果是平均数。投票者 1 的真实理想点是 t1t_1,其他人的报告固定。TA 的最佳报告是什么?如果所有人都这样做,会怎样?

参考答案

结果 =(r1+S)/n= (r_1 + S)/n,SS 是其他人报告的和。投票者 1 希望结果等于 t1t_1,所以最佳报告 r1=nt1−Sr_1 = n t_1 - S,再截断到 [0, 1]。如果这个值超出范围,就报 0 或 1(极端值)。所有人都这样做时,大多数人会报极端值:理想点高于平均的人报 1、低于平均的人报 0,结果由”报 1 和报 0 的人数之比”决定,接近一个”多数决”,和真实理想点的平均可以差得很远。中位数规则下每个人都没有动机说谎。

练习 7(BT 形式时设计无关)。证明:如果人群的偏好矩阵是 BT 形式,即存在 s∗s^* 使 P[a,b]=σ(sa∗−sb∗)P[a, b] = \sigma(s^*_a - s^*_b),那么对任意对称的正权重 W,04 号文件的 fit_bt(P, W) 都收敛到 s∗s^*(相差一个常数)。

参考答案

目标函数 ∑a≠bWabPablog⁡σ(sa−sb)\sum_{a \ne b} W_{ab} P_{ab} \log \sigma(s_a - s_b) 对 s 是凹的,在 W 连通时去掉常数方向后严格凹,唯一的最优点满足梯度为 0:ga=∑bWab(Pab−σ(sa−sb))=0g_a = \sum_b W_{ab}(P_{ab} - \sigma(s_a - s_b)) = 0。代入 s=s∗s = s^*:每一项 Pab−σ(sa∗−sb∗)=0P_{ab} - \sigma(s^*_a - s^*_b) = 0,所以无论 W 是什么,梯度都是 0。因此 s∗s^* 就是唯一的最优点。P 不是 BT 形式时,梯度为 0 的条件是”加权的残差之和为 0”,权重不同,解就不同(演示 3)。

练习 8(讨论:你会用什么规则?)。你在为一个面向全球用户的写作助手训练奖励模型,标注员来自不同的文化背景,对”礼貌""直接”的看法差别很大。(a) 你会用 BT(≈ Borda)、多数决,还是别的规则?(b) 你会怎样分配比较?(c) 你会怎样发现和应对策略性的标注?

参考答案(示例)

(a) 先检查分歧有多大:按标注员的背景分组拟合,看排序是否一致。分歧小时 BT 就够了;分歧大时,与其强行合成一个排序,不如保留分歧——按用户的偏好(或用户选择的风格)个性化,或者用分布式偏好学习输出”不同群体的看法”(第 17 讲)。如果必须给出一个,明确说出选择的理由:例如”保护最不满意的群体”(最大最小)比”平均名次最好”(Borda)更符合”面向全球”的目标。 (b) 保持每对比较的分配大致均匀,或者明确记录分配方式,并检查换一种分配结论是否改变(演示 3)。主动学习可以用,但要知道它改变了聚合规则。 (c) 限制单个标注员的数据量;监测”某个标注员(或群体)系统性地压低某类回答”的模式,例如在和内容无关的对照比较上和其他人严重不一致;对有争议的话题,比较不同群体的标注而不是只看总体。


11. 延伸阅读

课程教材

  • Truong, Haupt, Koyejo. Machine Learning from Human Preferences. 第 5 章 5.2–5.5 节。

社会选择理论

  • Arrow. Social Choice and Individual Values. 1951.
  • Geanakoplos. Three Brief Proofs of Arrow’s Impossibility Theorem. Economic Theory 2005.
  • Gibbard. Manipulation of Voting Schemes: A General Result. Econometrica 1973.
  • Satterthwaite. Strategy-proofness and Arrow’s Conditions. Journal of Economic Theory 1975.
  • Gibbard. Manipulation of Schemes that Mix Voting with Chance. Econometrica 1977.
  • Brandt, Conitzer, Endriss, Lang, Procaccia (eds.). Handbook of Computational Social Choice. 2016.(第 2、3、6 章)
  • Young. Condorcet’s Theory of Voting.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1988.
  • Tideman. Independence of Clones as a Criterion for Voting Rules. Social Choice and Welfare 1987.

孔多塞悖论的概率、操纵与计算

  • Gehrlein. Condorcet’s Paradox. 2006.
  • Bartholdi, Tovey, Trick. The Computational Difficulty of Manipulating an Election. Social Choice and Welfare 1989.
  • Bartholdi, Tovey, Trick. Voting Schemes for which It Can Be Difficult to Tell Who Won the Election. Social Choice and Welfare 1989.(Kemeny 是 NP 难的)
  • Bartholdi, Orlin. Single Transferable Vote Resists Strategic Voting. Social Choice and Welfare 1991.
  • Faliszewski, Procaccia. AI’s War on Manipulation: Are We Winning? AI Magazine 2010.
  • Green-Armytage, Tideman, Cosman. Statistical Evaluation of Voting Rules. Social Choice and Welfare 2016.

出路

  • Black. On the Rationale of Group Decision-making.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48.
  • Moulin. On Strategy-proofness and Single Peakedness. Public Choice 1980.
  • McKelvey. Intransitivities in Multidimensional Voting Models. Journal of Economic Theory 1976.
  • Fishburn. Probabilistic Social Choice Based on Simple Voting Comparisons.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1984.
  • Brandl, Brandt, Seedig. Consistent Probabilistic Social Choice. Econometrica 2016.
  • Harsanyi. Cardinal Welfare, Individualistic Ethics, and Interpersonal Comparisons of Utility.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55.
  • Sen. The Impossibility of a Paretian Liberal.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70.

社会选择与 AI 对齐

  • Siththaranjan, Laidlaw, Hadfield-Menell. Distributional Preference Learning: Understanding and Accounting for Hidden Context in RLHF. ICLR 2024.
  • Conitzer et al. Social Choice Should Guide AI Alignment in Dealing with Diverse Human Feedback. ICML 2024.
  • Ge, Halpern, Micha, Procaccia et al. Axioms for AI Alignment from Human Feedback. NeurIPS 2024.
  • Mishra. AI Alignment and Social Choice: Fundamental Limitations and Policy Implications. 2023.
  • Munos et al. Nash Learning from Human Feedback. ICML 2024.

12. 下一讲预告

这一讲的结论有些悲观:没有完美的聚合规则,任何规则都可以被操纵。可它也给了一个重要的视角:聚合规则是一个价值选择,应该明确地做、公开地讨论。

第 17 讲把这个视角推广到整个偏好学习的流水线,并讨论另一种”聚合”:

  • 公平:流水线的每个环节(问谁、学什么、怎样聚合、顺从还是纠正)都在做价值选择;不公平怎样在反馈循环里累积;按群体的最大最小、多元对齐。
  • 信息聚合:投票不只是在聚合”偏好”,也可以在聚合”信息”——如果有一个客观的正确答案,很多人各自掌握一点信息,怎样把它合起来?孔多塞陪审团定理(以及错误相关时它怎样失效)、Dawid–Skene 的标注员模型、同伴预测(没有标准答案时怎样激励诚实的标注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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